
小时候,我恨不能自己变成一只鸟。我太羡慕鸟儿在天上自由自在地飞翔了。
不能变鸟就想着养鸟。养只什么鸟呢?只有光腚猴子小麻雀是最容易弄到的。就爬上我们家西屋的屋门,从墙窟窿里摸出个黄口的热乎乎的紫色肉蛋蛋,小心翼翼地放进我自己插的一个蝈蝈笼子里。
在这之前,我曾逮住过大麻雀,也是放进蝈蝈笼子里,希望喂养着。但大麻雀气性非常大,怒形于色,绝食抗议,很快死去,可谓“不自由,毋宁死”的鸟中的践行者,似也值得肃然起敬。
父亲反对我喂养小麻雀。他说:“少年玩白玉,老年玩百灵,腚眼孩子玩家雀。”
所谓“腚眼孩子”也者,就是没有出息的顽劣孩子。
所幸父亲也没有硬性阻止,我就得以继续我的“养鸟工程”,不,应该说是“养雀工程”。——麻雀之为鸟,只能从动物学的意义上讲,在养鸟人的词典里,怕是找不到麻雀的。
我的养雀目标,用我家乡的话说是“喂尖”,即养大并且驯化:我让它飞它就飞,我招它来它就来,我去哪里它就陪我去哪里,我叫它做什么,它就做什么,跟我形影不离,就像那些嘴里喊着“抽灵帖,算灵卦”的串乡先生携带的小黄雀一样。
我将养麻雀的蝈蝈笼子挂在我睡觉的屋子的梁上。一听见人的动静,小麻雀就张开它的大嘴,扎煞着没有羽毛的双翅,吱吱作叫,呼唤喂食。我便咬一口玉米饼子,反复咀嚼,然后用手指捏着,一点一点地送到它的嘴里。
有一次,我正给小麻雀喂食,爷爷讲起了公冶长的故事。
他说,公冶长是孔圣人的徒弟。孔圣人的这个徒弟懂得鸟语。一天,有只乌鸦落在公冶长的房檐上叫:“公冶长,公冶长,南山顶上有只羊,你吃肉来我吃肠。”公冶长赶紧爬上南山,果见有只山羊死在那里,他就背回家来,扒皮吃肉,却把乌鸦“你吃肉来我吃肠”的约定,忘得一干二净。几天以后,乌鸦又落在公冶长的房檐上,把上次叫过的内容又叫了一遍。公冶长再次爬上南山,却见一些人正围在一起议论纷纷,连忙喊道:“是我打死的!是我打死的!”于是,有人说道:“正不知凶手是谁,这是不打自招,快把他拿下!”公冶长没有想到,大家围着的不是一只死羊,而是一个死人。
《论语》有言:“子谓公冶长’可妻也。虽在缧绁之中,非其罪也。’以其子妻之。”意思是说,公冶长虽然坐过监牢,但他并没有犯罪,于是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他。
《论语》所记,当是事实。至于爷爷讲的故事,则十有八成乃后人演义。一向崇尚诚信且眼光极其锐敏的“大成至圣先师”,倘若公冶长果真是个为只死羊而不惜撒谎的人物,即使知道他懂鸟语,有着人所不能的特长,相信也不会把女儿嫁予为妻。
话说回来,故事而已,不必较真,正所谓“姑妄言之姑听之”。何况,不论那时还是现在,尤其是那时,我深为故事的有趣而兴奋,非常羡慕公冶长的懂鸟语,觉得乌鸦的狡黠也可爱。
我的小麻雀长得很快。等到羽毛丰满的时候,一见了我它就耷拉下双翅不停地颤动,将全身的羽毛蓬松开来,嘴里轻轻作声,如窃窃私语然,表现着对于我的依恋和亲昵。我以为我已经将它“喂尖”,可以放飞了。
那是一个早晨,在反复作过思想斗争之后,我打开了笼子。好像有些恋家,也许由于胆怵,几经犹豫,小麻雀才跳出笼子,扑楞楞飞上我的肩头。我耸动肩头,它不飞。我用手赶它,它才先是飞上房檐,然后飞上房脊。——它飞的姿态笨拙而幼稚。正在左顾右盼,似乎听到了伙伴的呼唤,一下子勇敢了许多,回应了两声,径直向家西的树林子飞去。
整整一天,我都在想:小麻雀该不会不回来吧?吃饭时想,干活时也想。天黑之前,它终于飞回我家的房檐。那一刻,我兴奋极了,就伸出右臂,——拇指和食指捏成喂食的样子,——一面冲它摇晃,一面用嘴呼唤,它就乖乖地落到我的手上。
第二天早晨,我又把它从笼子里放出,它又飞上了我的肩头。这回我不再撵它飞走,希望它能伴我一块下地拔草,而且最好是它能先去做侦察工作,发现哪里草多,回来带我去拔,发现哪里有蝈蝈,回来带我去逮……想犹未了,它却飞上房檐。接着就又向家西的树林子飞去。
到晚上它没有回来!
第二天晚上还是没有回来!
我就到家西的树林子里转悠。对看到的所有在枝头逗留的刚刚出飞的小麻雀,我都发出呼唤。惜乎麻雀虽多,竟没有一只表现出哪怕一点点儿有动于衷的样子。就深恨自己没有给小麻雀做个记号,遗憾自己不像公冶长那样懂得鸟语。就记起那只两千多年前的乌鸦的狡黠,心想:小麻雀曾经表现的对于我的依恋、亲昵和乖巧,是否也是它的狡黠使然呢?
几天以后的一个傍晚,我一个人在树林子里伤心,以为,第二天接着放小麻雀出去,是一大失误,假如放出去一天,回来后隔几天再放,可能它就不会太野到不再回来。不知啥时一位大爷爷来到跟前,见我抬起头来,便蹲下身与我攀谈。他在问明情况以后表示,我应该也替小麻雀想想。
“想什么?”我问。
他说:“想想它是麻雀不是人呀!我知道你愿意跟它玩儿,可它说什么你知道?它想叫你跟它一块飞上树梢你能吗?还有,它得成家立业找对象,生儿育女过日子。——你能帮它办到吗?”
我没有吱声。然而我心里承认:小麻雀说什么我确实不知道,它希望我做的,我更做不到。
从这以后,我没再寻找小麻雀。我那曾十分伤痛的心,也渐渐趋向平复。偶尔想起来时,尚存一丝幻想:说不定什么时候,它会突然落上我的肩头。——惜乎终究只是幻想而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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